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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2章（第1页）

说毕，马上站起身，就走出他的屋子了。刚刚走出这办公室的屋子，一到走廊外，就见翠姨打扮得像个花蝴蝶子似的，远远地带着一阵香风，就向这边来。她一遇到了金太太，不觉向后退了一步，金太太一看身边无人，将脸色一正道：&ldo;他这会子正有公事要办，不要去打他的搅了。&rdo;翠姨笑道：&ldo;我不是去见总理的。今天陈总长太太有电话来，请太太和我去吃便饭。我特意来问一声，太太去我就去，太太不去我又不懂规矩，我就不去了。&rdo;金太太本来不高兴，见她这种和颜悦色的样子，又不好怎样申斥，便淡淡地答道：&ldo;我不去。你要去，你就去吧。&rdo;翠姨道：&ldo;那我也不去了。&rdo;说着话时，闪到一边，就陪着金太太，一路走到屋里来，又在金太太屋子里陪着谈了一会儿话。因大夫瞧玉芬的病刚走，便道：&ldo;我瞧瞧她去。病怎么还没有好呢？&rdo;这就走出来了。先到玉芬屋子里坐着，听到清秋这两天身体也常是不好，又弯到清秋这院子里来。走进院子，便闻到一种很深厚的檀香味儿，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。一掀帘子，只见清秋卧室里，绿幔低垂，不听到一些响动。再掀开绿幔，钻了进去，却见清秋斜靠在沙发上，一手撑了头，一手拿了一本大字的线装书，口里唧唧哝哝地念着。沙发椅旁边，有一个长脚茶几，上面只放了一个三脚鼎，有一缕细细的青烟，由里面直冒上空际。看那烟只管突突上升，一点也不乱，这也就觉得这屋子里是十分的安静，空气都不流动的。清秋一抬头，看见她进来，连忙将书放下，笑着站起来道：&ldo;姨娘怎么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谈谈？请坐请坐。&rdo;翠姨笑道：&ldo;你真客气。以后把这个&lso;娘&rso;字免了，还是叫我翠姨吧。我比你大不了几岁，这个&lso;娘&rso;字我不敢当。&rdo;

说着，拉了清秋的手，一块儿在沙发上坐下了。因摸着她的手道：&ldo;我听说你身上不大舒服，是吗？&rdo;清秋笑道：&ldo;我的身体向来单弱，这几月来，都是这样子的。&rdo;翠姨拍着她的肩膀，笑着轻轻地道：&ldo;你不要是有了喜了吧？可别瞒人啦。你们这种新人物，总也不会为了这个害臊吧？&rdo;清秋脸一红道：&ldo;我才不会为这个害臊呢，我向来就是这个样子。&rdo;翠姨道：&ldo;老七在家，你就陪着老七。老七不在家，你也苦守着这个屋子做什么？随便在哪个屋子里坐坐谈谈都可以，何必老闷着看书？我要学你这样子，只要两三天，我就会闷出病来的。&rdo;清秋笑道：&ldo;这话我也承认。你是这样，就会闷成病。可是我要三天不这样，也会闷成病的。&rdo;翠姨道：&ldo;可不是！我就想着，我们这种人，连读书的福气都没有。&rdo;清秋笑道：&ldo;你说这话，我就该打，难道我还在长辈面前，卖弄认识字吗？姨娘，你别看我认识几个字，我是十二分无用，什么也不懂，说话也不留心，什么能说，什么不能说，全不知道。我有不对的事，姨娘尽管指教我。&rdo;翠姨对于这些少奶奶们向来不敢以长辈自居的，少奶奶们虽不敢得罪她，可是总不恭维她，现在见清秋对她这样客气，心里反老大地不过意。笑道：&ldo;我又懂得什么呢？不过我比你早到金家来几年，这里一些人的脾气，都是知道的。其实这里的人除了玩的时候，大家不常在一处，各干各的，彼此不发生什么关系。你不喜欢玩，更是看你的书去好了。慢说你这样的聪明人，用不着人来说，就是个傻子，也不要紧。不过你也不可以太用功了，大家玩的时候，你也可以凑在一处玩玩。你公公就常说什么人是感情动物，联络联络感情，彼此就格外相处得好的，这话我倒也相信。二十块底的小麻雀，他们也打的，玩玩不伤脾胃。听戏、看电影、吃馆子，花钱很有限，而且那是大家互相做东的。你听我的话没有错，以后也玩一玩，省得那些不懂事的下人，说你……&rdo;说到这里，翠姨顿了一顿，笑了一笑，才接着道：&ldo;说你是书呆子罢了，也没有说别的。&rdo;清秋听了她的话，自然很感激，也不去追求是不是人家仅笑她书呆子。可是要照着这样办，越发是向堕落一条路上走。因对她笑道：&ldo;谁不愿玩？可是我什么玩意儿也不行。那还得要姨娘指导指导呢。&rdo;翠姨笑道：&ldo;行哪，你说别的事，我是不在行，若要说到玩，我准能来个双份儿。&rdo;清秋道：&ldo;年轻的人，都喜欢玩的，这也不单是姨娘一个人呀。&rdo;翠姨却不说什么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她原以为清秋有病的，所以来看一看，现在见她也不像什么有病，说了几句话，也就走了。

清秋送着客走了，见宣炉里香烟，更是微细，添上一点小檀条儿。将刚才看的一本书，又拿起来靠着沙发看。但是经翠姨一度来了之后，便不住咀嚼着她说的那几句话，眼睛虽然看在书上，心里可是念着翠姨说的话。大概不是因话答话偶然说出的，由此可知自己极力地随着人意，无所竞争，结果倒是这个主义坏了事。古人所谓有不虞之誉，有求全之毁，这是个明证了。回转来想想，自己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女子，现在安分守己，还觉不忘本，若跟他们闹，岂非小人得志便癫狂吗？我只要居心不做坏事，他们大体上总也说不出什么坏处来，我又何必同流合污？而且就是那样，也许人家说我高攀呢。她一个人，只管坐在屋子里，沉沉地想着，也不知道起于何时，天色已经黑了。自己手里捧着一本书，早是连字影子都看不见，也不曾理会得，实在是想出了神了。自己一想，家里人因为我懒得出房门，所以说病体很沉重，我今天的晚饭，无论如何，是要到母亲屋子里去吃的。这样想着，明了电灯，洗了一把脸，梳了一梳头发，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。

金太太戴了眼镜，正坐在躺椅上看小说，见她进来，放下书本，一只手扶了眼镜腿，抬起头来，看着清秋道：&ldo;你今天颜色好些了。我给你一盒参，你吃了些吗？&rdo;清秋笑道：&ldo;吃了一些。可是颜色好一些，乃是假的，因为我抹了一些粉哩，省得他回来一见，就说我带着病容。&rdo;金太太笑道：&ldo;不要胭脂粉，那也是女子唱高调罢了。其实年轻的人，谁不爱个好儿？你二嫂天天和那些提倡女权的女伟人一块儿来往，嚷着解放这里，解放那里，可是她哪一回出门，也是穿了束缚着两只腿的高跟鞋。&rdo;清秋笑道：&ldo;我倒不是唱高调，有时为了看书，或者做事，就把擦粉忘了。&rdo;说着话时，走近来，将金太太看的一本书，由椅上拿起来翻了一翻，乃是《后红楼梦》。因道：&ldo;这个东西，太没有意思，一个个都弄得欢喜团圆，一点回味也没有。你老人家倒看着舍不得放手。&rdo;金太太笑道：&ldo;这书很有趣呀。贾府上不平的事，都给他弄团圆了，热闹意思，怪有趣的。所有的《红楼梦》后套，什么《续梦》、《后梦》、《复梦》、《圆梦》、《重梦》、《红楼梦影》，我全都看过了，我就爱这个。什么文学不文学，文艺不文艺，我可不管。我就不懂文学是什么意思？好好的一件事，一定要写得家败人亡，那才乐意。&rdo;清秋可不敢和金太太讨论文学，只一笑，便在对面椅子上坐下。金太太道：&ldo;我就常说，你和老七的性情，应该调换调换才好。他一谈到书，脑袋就痛，总是玩，你又一点也不运动，总是看书。&rdo;清秋道：&ldo;母亲是可以坐着享福的人呢，还要看书，何况我呢？&rdo;金太太道：&ldo;我看什么书？不过是消遣消遣。&rdo;清秋道：&ldo;母亲是消遣？我又何尝不是消遣？难道还想念出书来做博士吗？我也想找点别的事消遣，可是除了打麻雀，还勉强能凑付一脚而外，其余什么玩意儿，我也不行，不行就没有趣味的。我看书，倒不管团圆不团圆，只要写得神乎其神的，我就爱看。&rdo;金太太笑道：&ldo;这样说，我是文学不行，所以看那不团圆的小说心里十分难过。我年轻的时候，看小说还不能公开的。为了看《红楼梦》，不知道暗下掉了多少眼泪。你想一个人家，落到那样一个收场，那是多么惨呀！&rdo;正说到这里，梅丽一掀门帘，跳了进来，问道：&ldo;谁家收场惨？又是求帮助来了。&rd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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