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《诗经》里的雎鸠杨柳桃夭都被念过一遍后,秦老头说,冬节过后开始详细说说《论语》。
学什么老子从来不关心,但是一说冬节放假三天不用来花厅念书,老子就满心畅快。在镇水村,冬至大不了到集市上割两刀羊肉回来煮,就算过节了。但在京城里,似乎人人都把它当成一个了不得的大事,王府里小厮们忙前忙后快跑断腿,到处张灯结彩,搞得跟过年似的。
石头说,中午王爷要进宫赴宴,晚上府里也会摆席,到时最好换身干净衣衫过去。我揩揩一脑门的汗:&ldo;萝卜都没种完呢,没空,不去!&rdo;
&ldo;公子,这可是阖家团聚的筵席,必须去的。&rdo;
总觉得院里的菜不够吃,我又命人在院外辟了一圈地,种些萝卜韭菜刚好。现下才翻好四垄,剩两垄地没撒种,大踏步走过去,命石头往边上让让,提上锄头继续松土刨坑下种。
&ldo;公子,求您快去洗洗吧,要不真赶不上家宴了。&rdo;
&ldo;不去!炒菜全是冷的,煮菜基本少盐,有个屁吃头!不去!&rdo;最烦有人在耳边啰嗦,我再往前迈了两大步,离这个唠叨家伙远点。
石头却不死心,跟在屁股后面追上来,才开口喊了声&ldo;公子&rdo;,老子的火气又压不住了,磨着后槽牙一个猛转身,吓得他一屁墩跌在地上。
哼!小伙子,跟我斗?
我搓搓鼻子,正在享受此刻恃强凌弱的威风,青青的声音软软地飘了过来。
&ldo;相公,这条裙子怎么样?&rdo;
循声看去,水蓝纱裙月白衫,再配上一对明晃晃的弯月耳珰,说是九天玄女老子也信啊。我对着门口娇立的女子看直了眼,竟一时忘言。
&ldo;那你说,待会儿就穿这身去赴宴好么?&rdo;
本以为今晚的家宴就王府里几张老熟脸,没想到席间多出了二男一女三个生面孔。王妃拿绢子捂嘴过来小声说:&ldo;对面一高一矮两个小子,是柳夫人表侄,今日特来探望,我右手边儿的姑娘,是你大姨的幺女,礼部侍郎卢统的千金,名唤婵儿,一会儿散了席,你带她到花园赏腊梅去。&rdo;
我拿鼻子哼了一声,拉过面前小炉煨着的羊肉汤,舀起一勺吹吹,啧啧啧,汤水还是贼淡,不过好在气味膻膻的,我喜欢!
&ldo;真羡慕姐姐啊,有这么大个儿子陪在身边说话解闷,不像我的宽儿,自从领兵去边关固防,却是一年半载也见不上面,只能多去几封家书,聊以慰藉。&rdo;柳夫人喝了几杯酒下去,话有些多。
王妃只是笑笑,没有开口,倒是一直闷着吃菜的余夫人来精神了:&ldo;宽儿毕竟是世子,以后还得承袭爵位,肩上的担子自然不比寻常公子。&rdo;
王妃还是笑笑,但手上帕子绞得带劲。
&ldo;听夫子说,大公子近日课业大有长进,说不定府里过不了多久还会出个翰林呢!到时候两位公子一文一武,定成佳话。大公子,你说是吧?&rdo;老子被余夫人吓得一口汤烫到舌头,没工夫搭话,急着转头找青青要凉水喝。
&ldo;哈哈哈&rdo;,王爷老爹被撩激动了:&ldo;宽儿自幼便懂事听话,我放心,禹儿嘛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&rdo;
余夫人赶紧撵着上趟儿:&ldo;难得佳节一家人团聚,王爷不妨出个题目给大公子,凭公子才学,定有一番精彩看了。&rdo;
娘的,这是在给老子下套!我转头望向王妃,亲娘,救命啊!
&ldo;孔子云,食不言,寝不语。难得一大家子坐在一起,吃饭就吃饭,不做那些虚的,还是快些用完,一起到院子里赏梅吧。&rdo;
说得好,虽然前两句听不太懂,但是明显看到余夫人的嚣张气焰灭了一半。
&ldo;诶,此言差矣,酒足饭饱,做些文字游戏逗逗乐子也未尝不可。依我看,不止禹儿一人,座上所有小辈都来。&rdo;
我的王爷亲爹发了什么瘟?扭头看看王妃,亲娘却摇摇头,一脸救不活的意思。看看柳夫人,完全走神,不在状态,估摸想儿子想魔怔了。再看看贼婆余夫人,正摸着他儿子吴轩的后脑勺笑得大白牙外翻,完全就是戏台上反派得手后的猖狂嘴脸。死了死了死了,老子今晚大限将至了。
王爷起身,背着手踱步酝酿了一圈,突然眼睛一亮,朗声道:&ldo;那就以此景为题,听好了,冬夜客至起炉温酒,酒入愁肠,化做一窗月光。&rdo;
&ldo;王爷好文采,首句暗含&lso;冬至&rso;节气,二句顶针,三句愁绪寄明月,引人深思。&rdo;娘的,都什么节骨眼了,我的王妃亲娘还有心情贴上去拍马屁。
王爷王妃相对一笑,激起老子满身鸡皮疙瘩。
&ldo;小侄不才,先来抛砖引玉。&rdo;柳夫人的矮个侄儿倒是心急,上来就要抢答。
王爷抬手示意,这家伙立马开始晃脑袋:&ldo;谷禾听雨蛙鸣惊蝉,蝉声乍起,却已暑日当阳。&rdo;
&ldo;嗯,很有意思,想是绍印今冬被冻坏了,分外想念夏日骄阳啊。&rdo;
王爷的两句评语引得桌上一片欢腾,矮个子拱手连称见笑。
那边还没等人坐下去,这边又有人冒头了:&ldo;姑父也听听婵儿的,白霜凝露晨风吹雾,雾霭承阳,共铺漫天霞光。&rdo;
&ldo;意境纯美,婵儿不错。&rdo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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